第二章
裴令终于开了口，声线低沉，语气听起来还算平和。
晏晞有些意外，重新抬起头。
男人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仍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他口中。
晏晞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微微一笑，回答说：“回来有一个月了。”
问完这句，裴令再度沉默下来。
晏晞对上他深邃莫测的眸子，拽紧了手指，没来由觉得呼吸窒闷。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
算一算，他们已经快两年没见了。
严格来说，应该是没有像这样真实地面对面相见。
这两年，他声名鹊起红透半边天，粉丝遍布海内外，即便身在国外，晏晞也时常能通过屏幕看见他，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前两天她出门吃饭，邻桌两个小姑娘就是他的粉丝，一顿饭全在聊他。
夜风送来似有若无的香气，扰乱着心绪。
晏晞酝酿了半晌，终于艰难地憋出一个字：“你——”
话刚出口，就被人打断——
“令哥！”
晏晞闻声扭头，看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来。
她愣了下，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闪身躲到了旁边被阴影覆盖的角落里。
——要是让人看见她跟裴令在一起，爆料出去，她还不得被那些粉丝们直接手撕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裴令面前。
晏晞悄悄用余光瞥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紧贴着墙壁，恨不得将自己嵌入墙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不光如此，她还朝裴令投去暗示的眼神，示意他赶紧走。
求生欲可以说是极强了。
裴令：“……”
“令哥，我刚刚好像看见一个黑影，是不是私生又跟过来了？”来人问道，听语气应该是他的助理。
裴令瞥了角落里缩着的身影，没再停留，迈开长腿往回走。
男人淡淡的嗓音被夜风送过来：“你眼花了。”
“……”
等到脚步声远去，晏晞才松懈下来，呼了口气。
太险了！
差点她的演艺生涯就出师未捷身先**。
过了一会儿，晏晞小心翼翼探头，确认外面没人了，才飞快出来，心有余悸地回了包厢。
郑蕴看着她坐下，低声问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晏晞勉强笑了笑：“头有点疼，可能着凉了。”
九点左右，饭局散了场。
晏晞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对着满眼的黑暗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全被某个人占据。
曾经封锁的记忆仿佛开了闸，洪水般汹涌而至。
直到后半夜，她才勉强入睡。
睡梦中，仍旧有裴令的身影。
她梦到了……他们领证结婚的那天。
或许有些事，冥冥中早已注定。那天清早，起床的时候，天边还露了点晨曦，看着像是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不料，等到他们出门时，就变成了阴云密布的光景。
暗沉沉的重云压在头顶，风声肆虐，仿佛在预兆着什么。
原本就紧张的晏晞看了眼天色，不由生出几分退意：“好像要下雨了，不然……我们明天再去吧？”
裴令却捏了捏她的手，说：“明天我要进组，最近都没有时间。”
晏晞只好打消了退缩的念头，跟着他上车坐好。
车子行到半路，大雨果然倾盆而下。
沿街水花四溅，潮湿的雾气里，几乎看不见行人。
雨水洗过玻璃窗，晕开粼粼暗光，折射入眼底，晏晞拽紧手指，时不时朝驾驶座上投去一眼。
裴令手握方向盘，专注地开着车，没有分给她一丝余光。
从晏晞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睫毛翘起的弧度和落下的浅浅阴影。
那时的裴令还带着一点少年的干净青涩，哪怕安静不说话，也不像现在这样冷漠严肃。
他们穿过漫天大雨，赶在民政局开门之前到达，成为那天第一对领证的夫妻。
——倏忽画面一转，又变成了灯影模糊的房间。
窗外是无边夜色，她抱膝坐在床头，看着他走进来。
明明只隔几步的距离，她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恍惚中，她听见自己轻飘的声音，空得没有一丝情绪——
“裴令，我们离婚吧。”
……
梦了半夜风雨，醒来却是艳阳高照。
透亮的光穿过窗帘缝隙溜进来，晏晞感觉到刺激，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
脑子仍有点晕乎，仿佛仍在梦里。
她揉揉额角，伸长胳膊摸过了手机。
时间显示：八点二十。
今天醒得倒是挺早，看来她颠倒的时差快调整好了。
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晏晞掀开被子，起床洗漱。
天朗气清，人也跟着精神许多。
接下来几天，晏晞都窝在家，研读剧本、写笔记，准备进组的事。
很快到了周末。
晏晞临时接到一位姑姑的电话，说她的女儿要来这边上大学，请晏晞帮忙去机场接一下人。
飞机落地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晏晞没法推拒，只能给覃落霜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就你表妹一个人吗？”覃落霜问。
晏晞道：“就她一个，我姑姑和姑父有事，没时间送她。”
覃落霜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先去接你表妹，然后带她一块儿过来？”
晏晞：“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多个人给我过生日，还热闹些。”
“行，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
晏晞赶在五点半之前到了机场。
宽敞的大厅内，人来人往，她在接机通道外等了一会儿，远远听见一声：“表姐！”
晏晞抬头，只见许绛背着书包，快步朝这边奔来，高高扎起的单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朝气蓬勃。
许久不见，她都有点认不出了。
等许绛走近，晏晞伸手去接她背上的书包，许绛却避开了：“不用了表姐，我自己背得动。”
晏晞也没勉强，问她：“还有其他行李吗？”
许绛点头：“还有个行李箱。”
晏晞陪她去拿行李箱，许绛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说：“表姐，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隔那么远就认出你了吗？”
晏晞：“为什么？”
许绛笑盈盈道：“因为我一眼望过去，整个机场就你最漂亮了，浑身散发着仙女的光芒。”
晏晞忍俊不禁：“这么急着拍马屁，是不是怕我待会儿不请你吃饭呢？”
许绛扬起下巴：“哪有？我说的可都是真话……”
……
取完行李，晏晞同许绛说了下要带她去参加覃落霜的生日聚会的事。
许绛问她：“那我要不要先去给她买个礼物？”
晏晞道：“买束花吧，不用太贵重。”
两人出机场，找了家花店买了一束花，然后打车去聚会的地点。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浸在绮丽浮华中。
刚开始，许绛还有点新鲜，隔着车窗往外看夜景。没过一会儿，她便失去了兴趣，低头开始看手机。
晏晞无意中一瞥，恰好窥见她的手机壁纸，是一张裴令的照片。
男人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扣子松开一粒，脖颈修长，五官在光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冷厉，有种漠视众生的孤傲疏离感。
晏晞愣了愣。
“你喜欢裴令？”她试探着问。
许绛抬眼，回答得毫不犹豫：“嗯啊！”
提到自家偶像，她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两眼冒光，语气里的兴奋完全抑制不住，“表姐，你也喜欢他吗？”
“……”晏晞沉默了下，“还行。”
“别还行了，跟我一起入坑吧！绝对不亏！”许绛火速翻出一堆高清精修图，不遗余力地安利起来，“你看看，这是什么神仙颜值？这脸，这气质……还有这演技……你真的忍得住吗？你真的不想入坑吗？”
“……”
“你看过他的剧没？”许绛又翻出一个视频剪辑，“这是他出道以来所有作品的一个剪辑，我分享给你，相信我，看过之后，你肯定也会爱上他的……没有人能抗拒我们家哥哥的魅力……”
晏晞：“……”
我不光看过他的剧，我还睡过他。
……
许绛宛如一个彩虹屁机器，不厌其烦地安利了一路。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到达生日聚会的地点——一家私人会所。
推开包厢的门，里头一片热闹。
覃落霜穿了条漂亮的烟青色连衣裙，戴着小皇冠，正倚在沙发上同人聊天，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蛋糕，插好了蜡烛，还没切开。
看见两人进来，她立马起身相迎：“可算是来了，都等你半天了。”
晏晞跟她轻轻抱了下，将准备好的礼物拿给她：“生日快乐，永远青春貌美。”
“谢谢亲爱的。”
覃落霜收起礼物，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许绛：“这就是你表妹？”
许绛把手里的花束递给她，礼貌道：“姐姐，生日快乐！”
覃落霜接过花束，喜笑颜开：“谢谢。”
“过去坐吧，就等你们来一起切蛋糕了。”
覃落霜领着两人过去，这个生日会她没有大办，只邀请了几个好朋友，其中还有晏晞以前认识的人。
大家相互寒暄一番，开始许愿切蛋糕。
分完蛋糕，又闹腾了一会儿，覃落霜和晏晞一人端了一杯红酒，坐在临窗的吧台前闲聊叙旧。
许绛则接到家里的电话，一个人跑角落里汇报情况去了。
“上次试镜还顺利吗？”覃落霜轻晃着杯子里的红酒，问晏晞。
晏晞抿了口酒，说：“挺顺利的，下周进组。”
“恭喜。”覃落霜举起酒杯同她轻轻碰了下，“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打算走这条路了呢，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走了回来。”
晏晞笑了。
早在回国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决定了，还特地去学了一年的编导和表演。
覃落霜感慨了几句，又问：“你这次演的什么角色？是女主吗？”
晏晞：“不是，就一个配角。”
覃落霜：“配角也不错，说不定演完你就一炮而红了。”
晏晞抬眉：“你是不是对我太有信心了？”
“那必须的。”覃落霜一本正经“你这张脸，不火天理难容。”
“……”
说话间，许绛回来了，在两人身侧坐下。
“你们在聊什么？”
覃落霜随口答：“聊你姐姐进组拍戏的事。”
“表姐，你要去拍戏了？”许绛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有点惊讶。
晏晞：“嗯。”
“真的吗？”许绛一脸兴奋，“那你以后是不是有机会跟我家裴令哥哥合作？”
“……”晏晞险些被红酒呛到。
跟前夫合作，那画面，想想都刺激。
“到时候我去探班看你，就可以顺道见他了！”许绛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
“你是裴令的粉丝啊？”覃落霜问。
许绛激动点头。
覃落霜用手肘碰了一下晏晞：“哎，晞晞，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也——”
话未完，就被晏晞在吧台下面轻轻踢了一脚。
晏晞给了她一个闭嘴的眼神，阻止她再说下去。
许绛却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也什么？”
“没什么。”晏晞给她倒了一杯果汁，企图糊弄过去。
许绛还想再问，手机突然又响了。
她只好打住，拿着手机起身出去。
许绛一走，覃落霜就挑了挑眉，凑到晏晞面前：“哎，你怎么回事？不就追个星吗，干嘛遮遮掩掩的？”她斜靠吧台，端详着她的神色，压低嗓音，“你当年……不会是真喜欢上裴令了吧？”
晏晞看她一眼，没言语。
不反驳就等于默认。
“真的啊？”虽然差不多已经猜到，但覃落霜还是惊讶了一下，“啧啧……我就说你当初怎么对他那么上心，都追到剧组去了。”
晏晞搁下杯子，风淡云轻道：“真真假假，都过去了。”
覃落霜笑：“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哪天你们真合作，又旧情复燃了呢？”
晏晞：“……”
覃落霜说着，又感慨：“不过他的颜值确实没话说，那张脸长得就祸国殃民，你动心也正常……”
晏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再接腔，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水晶杯内，红色酒液微微晃动，漾开潋滟波光。
……
生日宴结束，覃落霜担心两人的安全，特地叫了车送她们回去。
许绛明天才去学校报到，所以今天晚上要在晏晞这里借宿。
夜景繁华，一路灯火闪烁，绵延成线。
许绛舟车劳顿，有点儿晕车，蔫巴巴地靠在座椅上，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晏晞所住的小区管理严格，司机没有开进去，将两人送到小区大门口就离开了。
晏晞拖着行李箱，和许绛一起往里走。
没走多远，前后方同时有车驶来，车灯迎面扫过，两人被光晃了眼，往路边避了避。
避退时，许绛一个不小心没踩稳，踉跄了下。
刚巧她手机没放包里，拿在手上，这一踉跄，手机便落了地。
她弯腰去捡，后方的车子缓慢驶过来，带起一阵热风。
晏晞忙伸手去拉她：“小心。”
许绛站稳，擦掉手机屏幕上的灰，借着光亮仔细瞅了瞅，松了口气——幸好没摔坏。
晏晞提醒她：“走路就别玩手机了。”
许绛将手机放回包里，辩解道：“我没玩，就是想看下时间，谁知道刚好来车了。”
正说着，刚刚过去的车子忽然倒了回来，车窗降下，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没事吧？”
大概是以为自己的车碰到了她们。
许绛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摇了摇头说：“没事。”
下一秒，她盯着后座位置，猛地瞪大了眼：“裴令？！”
听到这个名字，晏晞下意识也投去了目光——
男人坐在车内，光线晦暗，看不清全部模样，只能窥见半张清冷的侧脸，宛如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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