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一连下了两三天的雨。
任念总在寝室里嚷嚷着要发霉了，衣服都干不了。
阳台的晾衣架上挤满了成堆还未干透的，以及刚洗了就晾晒上去的衣服。
挨挨挤挤的，就像是早高峰地铁车厢内的场景。
南方的雨天总让人绝望。
第一节早课结束后的课间。
姜灵下巴枕在小臂上，歪头看向身旁的任念，面色疲惫，声音嘟嘟囔囔的：“我先睡会儿，上课了喊我声。”
“嗯。”任念随口应了声，头也没抬，不知道在手机上刷什么。
早上两节大课之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这二十分钟对姜灵来说，小憩足够了。
其实，包括姜灵在内的绝大部分同专业的学生都以为，只要熬过了有早晚自修的大一，专业课爆棚的大二，那么大三自然是最轻松的一年。
也不用像大四一样疲于找实习，各种课程的学分也都修得差不多了，所以时间怎么分配不全都看自己么。
但是，上学期期末那会儿，教务网公布出来他们这学期的课表后，所有人的幻想似乎都破灭了。
课不多，但是全都安排在上午。
有时候下午还会有一些实验课程。
一张简单的课表就这样把他们的算盘都打烂了。
而姜灵一大早就浑浑噩噩的，不仅是因为这张课表，还因为昨晚那场噼里啪啦的雨。
她们寝阳台对面正好有一颗悬铃木，这几天正在掉叶子，昨晚那场雨打在枝叶上，哒哒哒的声音响了一晚上。
而她的床位又靠近阳台，所以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安稳。
这会儿，姜灵刚阖上眼没多久，意识还没开始神游，就听见任念在喊她。
朦胧恍惚之间，她费力睁开眼，注意力还是散的，话却已经脱口而出了：“上课了吗？”
“还没。”任念低头瞥了她一眼，神情有些焦急，“你看友交。”
姜灵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感觉脚有些麻。
“你真是睡迷糊了，我说的是手机上的。”任念哭笑不得，“你看你右脚干嘛。”
这一来二去的两句对话之后，姜灵总算清醒了过来，也意识到任念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友交，是学校一个匿名聊天app的简称，全称是「友好交流」，但这个名字其实还挺讽刺的。
因为聊天群里并不是什么友好的学术交流或者友爱的互帮互助，反而更像是一个八卦聊天吐槽群，再加上匿名这一属性，就让这其中的交流显得更为刺激与神秘。
所以它只存在于学生的手机里。
据说这个app是一个已经毕业了五六年的学长设计的，专供学生吐槽八卦用。
因此匿名群上的主角经常是某些考核异常严格的教授或者是几个崎大的风云人物。
只不过姜灵没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也成为了匿名群内的主角。
app主页聊天群有一段视频，这是个只要注册进入到app首页就能看到的视频。
视频里，姜灵正坐在舞台上唱歌，一束追光打在她的周身，朦胧又晦暗。但这美好的画面仅持续了两秒，下一秒，就被画面外的酒水给破坏了。
很明显，这是前几天酒吧里的那一幕，不知道被谁录下来了，还是从舞台侧面拍的，所以并没有拍到洒酒水的人是谁，而且对方那句怒骂也被删减掉了。
姜灵一时之间不知道发视频的人的目的是什么。
手指下意识地滑动屏幕。
「比克熊：？」
「云上绵羊：本人发帖？」
「abcd**：美女是谁」
「abcd**：但是禁止自炒」
「一级公主头：有什么八卦seesee」
「麻薯玩家：我晕，变成落汤鸡之后好漂亮」
「badboy：妈的，只发视频不爆料，可以踢出去吗」
“前两天你那个狼狈样，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任念用手肘碰了碰她的。
姜灵抬头看向任念，苦笑了一下。
算是默认了。
“谁啊？”任念拧着眉，声音低了一些，“耍酒疯吗还是来骚扰的？”
“没事，解决了。”姜灵安抚道。
应该算解决了……吧？
反正自那天以后，沈嘉望就没给她发过消息，以前一天不落的早晚安全都消失了。
手机变得安静了许多。
闻言，任念撇了撇嘴，注意力又放在那个视频上：“那这个人发视频在群里要干嘛？”
姜灵耸耸肩，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一副我也不清楚的表情。
“哦——”任念拖着尾音，目光落向手机屏幕，“那个人又发了一句话。”
「沉默海：八卦就是美女追帅哥追得死缠烂打的，结果其他追求者觉得她扰乱市场秩序，气到给她泼酒。」
「无糖加盐：？？？好迷惑」
「badboy：这是什么f**k八卦」
「伤心凤梨酥：所以帅哥男主角是谁，别又是哪个丑男自称帅哥吧」
「abcd**：什么市场秩序，追人还有秩序吗，然后美女是谁啊」
「保加利亚墨鱼丸：……这个女生好像是文物鉴定与修复专业的姜灵」
「麻薯玩家：有男朋友吗」
「88号蓝莓牛奶肥宅：有男朋友吗1」
「杏仁马甲多多多：痴汉滚出八卦群」
“靠！”姜灵下意识地喊出声，“造谣。”
所幸，在这吵闹的课间，她的声音并不突兀。
也没有人因此就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沉默海：男主角祁浔啊，大家都认识吧，所以才说她扰乱市场秩序」
姜灵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开个人主页，修改了昵称，在聊天框中飞快地打字，发送。
「弄不好省钱小白：你不会是祁浔吧」
「弄不好省钱小白：这么言之凿凿」
「沉默海：我要是他就好了，保时捷随便开，还有大把人追。本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他的爱慕者罢了」
「沉默海：省钱小白好像鉴人马甲了，按照群规是要踢出去的吧」
「无糖加盐：无语，我这是误入了什么雌竞现场吗，罪过罪过」
「88号蓝莓牛奶肥宅：美女有种，支持她好好玩弄一下祁浔」
姜灵：“……”
但还没过两秒，她就被踢出了群聊，页面立刻变成了“404notfound”。
姜灵又说了一句“靠”，和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上课铃声。
她收了手机，转头小声说：“念念，沉默海之后怎么说？”
任念疑惑地看向她，片刻后明白了什么：“省钱小白是你啊？”
姜灵无奈地点点头，又看向她的手机。
“你被踢出去之后，那人就消失了。”任念快速地翻着聊天记录，“之后就是很多人支持你拿下祁浔，还有人夸你好看的。”
姜灵把视线落回自己的桌面，手上拿了只笔，百无聊赖地转了转。
最近碰到的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她是不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任念也放下了手机，不动声色地向她靠近了些，声音轻轻地环绕在她耳畔：“你觉得那个视频是祁浔发的吗？”
但她的脸还是朝着讲台，因为主课老师已经抬头往她们这边看了。
姜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立刻想到任念可能注意不到她这个动作，随即小声说了句：“不知道，也有可能真的是他的爱慕者，如果真是他本人的话，那几句话说的也太自恋了。”
不过她也没有要继续深究的心思，毕竟这莫名其妙的造谣对她似乎也没多大影响，她知道这节课结束，匿名群里那些说话的人可能都会忘了她叫什么。
因为永远都会有下一个热点八卦供他们谈论。
而且这事说起来好像也不容易解释，牵扯的东西有点多，甚至一两句话都说不清楚。
另外，她还莫名地收到了一波怜爱和……支持？
联想到前几天八卦的那个晚上，任念轻笑一声：“我也支持你……”
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好好玩弄一下。”
“无聊。”姜灵白了她一眼，“下回作业不帮你了。”
在任念的求饶和讨好声中，姜灵点开了另一个「友爱交流群」。
群里乌央乌央的有几百号人，都是同校的同学，群也不是匿名的。
群里总有些人会发一些校外的兼职招聘，而更多的是潜藏在海平面底下的代课。
有些人实在有急事或者干脆不想上，一般都会找代课。
代课的内容相比较其他兼职来说更轻松，只要应个到以及无所事事的在一节大课里待上一个多小时就可以了。
代课价格一般在10-50元间，上下浮动很大，但按照姜灵以往代过课的价格，换算成时薪也有30一小时，虽然比不上驻唱的价，但白天在学校兼职不用跑出门也不错。
姜灵往上翻了翻群聊天记录。
多的是一些不合适且性价比也不高的代课，例如：
「早睡王者：下周二上午三四节，找个代课女生，价格好商量」
「一杯烧仙草：周六晚上九十节有空代课的姐妹有吗，价格私聊」
「快跑：两个代课兄弟，长期，价格可议」
在群里潜水了这么久，姜灵几乎摸通了市场行情。
像刚刚那几个，没有明确表明时间地点课程的，价格好商量估计也不会太高。
而像这种……她的视线停在某一条消息上。
「α：周四七八节，要一个女生，综合楼c409，电影鉴赏课」
「α：选修大课，附带一篇影评，不写的别私聊」
有附带条件，条理清晰不啰嗦的，往往不会很麻烦，性价比也高。
姜灵点了私聊：「你好，请问代课找到人了吗？」
「α：没有，确定写附带的影评吗，两百字，一周内给」
姜灵还没打完字，就看到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α：五百块包括影评，不用拍照给我，我有两个同学一起上课，可能需要你帮忙抢个座位」
姜灵眉头一跳，她突然有点想收回那句不会很麻烦的话。
但她的手不争气地反驳了她的想法。
手指点了点键盘，消息发了过去：「可以」
毕竟五百，谁都不能和钱起冲突。
「α：好」
「α：穆老头的课，点个名就行，姚安安」
「α：影评就是课上会看的那部电影的」
「α：如果可以的话，占的座位能尽量往后吗，包括你的，一共三个」
「α：谢了」
对方发了一连串的消息，最后还给了一个一百的红包，算作定金。
甚至没给姜灵任何回复的机会，就下线了。
很高效，而且似乎也……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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