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呀……”

    黑暗里黄金瞳越发尖锐竖起，隐忍野兽气息之下，危险伺机而动。

    ——却被一声软糯而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

    公主在叫他。

    塞利尼猛地停顿。

    野兽本将张开锋利獠牙，咬住小公主纤细脖颈，将她带回兽族的领地，硬起狠心任由她哭闹抗拒也不放手——

    现在浑身绷紧肌肉，僵在原地。

    动作有几分滑稽。

    但塞利尼并不觉得可笑。

    他心甘情愿。

    多莉娅轻轻一句话，就让野兽收起獠牙，温驯顺服地俯首称臣。

    等待她的命令。

    他的小姐会说什么呢？

    是再次将他赶走，还是……不计前嫌将他留在身边？

    塞利尼期待着，明亮的黄金瞳亮晶晶。如果此刻有尾巴，也会悄悄竖起蓬松弧度，在身后轻晃着。

    多莉娅靠近骑士，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

    骑士配合地低下头。

    雪白手指穿过粗粝黑发，柔软纠缠。

    小公主语气怜惜歉然，她感叹道：“妮妮在我这里受到很多委屈吧。”

    “……”

    “……”

    “？”

    这句话太出乎塞利尼意料。他面色古怪，目光罕见露出疑惑。

    他的小姐在说什么？

    本以为兽人身份暴|露。

    可现在看来……

    多莉娅：“哥哥非常骄傲，骄傲到不屑于同无用之人多说一个字。他至今没记住我身边嬷嬷，却清晰称呼你的姓氏。”

    “哥哥对你的关注，远超一个骑士该有的分量。”

    小公主目光盈盈清澈，似乎一切谎言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塞利尼：“小姐……”

    小公主每多说一个字，塞利尼心越往下沉。

    骑士猜不出多莉娅到底知道了什么，可他敏锐感知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融洽亲昵在两人间逐渐流散。

    他抓不住。

    “一个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屈尊来做贴身骑士的。”

    多莉娅断言道。

    ——除非他有难言的秘密。

    多莉娅对自己的推断非常自信。

    她比旁人都要懂大王子优雅妥帖之下的傲慢。

    能让哥哥主动打招呼、甚至态度友好到有点谦卑的，定然身份极其特殊。

    可这样特殊的存在，竟然同没有任何实权的小公主签订主仆契约，成为多莉娅的私人财产？

    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这是一笔交易。

    塞利尼遭遇危机，暂时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易被发现的假身份伪装自己。

    大王子为他提供身份，以期未来他回赠丰馈的报答。

    至于危机解除后的主仆契约？

    完美优雅的哥哥一定有最妥善的解决办法！

    他把塞利尼藏在自己身边，一定是掩人耳目的一步绝妙的棋子，未来在他争夺王储之位时发挥超强作用！

    多莉娅不生哥哥的气了，哪怕她是这场交易的媒介。

    ——她并没有因此受伤害，不是吗？

    小公主回忆尘封许久，兄妹相依为命的童年记忆。

    那时候国王陛下一心政事，压根不记得多莉娅这个病弱女儿。

    是哥哥用稚嫩身体保护妹妹，咬牙在失去母亲庇护的王宫生存下来。

    他拼命成长为优异出色的大王子，时时刻刻将妹妹抱在身边，国王才逐渐注意到多莉娅的存在，没有让小蔷薇孤独凋零在王宫角落。

    多莉娅永远记得哥哥的好。

    “所以——”

    多莉娅笑盈盈看着骑士，像看着一块价值连城金元宝：“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希望你能帮到哥哥！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长期投资。

    多莉娅欢快算计着，笑容愈发亲切：“你以后可以叫我莉莉，我哥哥也这么叫我。这样显得我们更亲近！”

    塞利尼：“……”

    总觉得小公主脑补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不过，现在局面显然对他有利。

    高大的黑皮骑士欲言又止几次，最终默默闭嘴。

    几次吞咽斟酌，塞利尼缓缓开口：“……莉莉。”

    郑重，小心翼翼尝试着。

    他的嗓音晦涩紧张，像猛兽在轻嗅蔷薇。

    心底却是欢喜雀跃至极，激动地想扑上去用力抱住多莉娅，让两人关系更加亲近。

    ——不着急。

    今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塞利尼的雀跃没持续一个小时。

    小公主忽然决定去光明神殿内部，她兴致勃勃：“圣女选拔的仪式几年才有一次，我不想错过！”

    塞利尼很为难。

    他委婉提醒：“莉莉，我不被允许进入神殿。”

    神殿内部只有圣子圣女才有资格。

    他们在恢弘神像下赞美光明神，诵读华美诗篇，传递神明信仰，帮助虔诚信徒。

    多莉娅拥有罕见的预言天赋，她曾因为兄长婉拒神殿的橄榄枝，但神殿表示永远为她保留一席之地。

    塞利尼不行。

    平常骑士还能隐匿气息偷溜进去，但红月来临，接下来一整个月，塞利尼都要远离光明气息浓郁的地方。

    否则他会控制不住兽化。

    多莉娅不以为意：“我就去看看，快的话两天就出来了。”

    “我不在您身边，万一有危险……”

    “哎呀妮妮不要担心啦，光明神殿是德伦萨最安全的地方！神明庇佑之下，我怎么可能有危险？”

    “……”

    见骑士固执拦在面前，小公主不耐烦。

    她瞪着大眼睛，打算习惯性直接命令骑士服从——

    忽然想起他对哥哥“有用”。

    “……行吧，我们暂时不纠结这个话题。”

    小公主努力保持淑女微笑，破天荒通情达理：“距离圣女选拔开始还有几天。”

    这是第一次小公主对骑士妥协。

    塞利尼受宠若惊。

    可他并未被彻底安抚。

    相反，小公主即将离开他身边让塞利尼愈发焦躁不安，哪怕只是短暂几天。

    他总觉得事情会有无法预料的转变。

    这是野兽的直觉。

    和小公主的预言天赋一样敏锐。

    一整个下午，塞利尼都在尝试劝说小公主改变主意。

    “您想去德拉戈龙域吗？在那里会遇到矮人探险家，一起搜寻龙族的宝藏。”

    “我才不要！”

    小公主对残忍的、野蛮的野兽毫不感兴趣，一想到他们脏兮兮不爱洗澡的身体，立刻娇气皱起漂亮的眉头。

    “那亚蒂斯海域呢？我们可以去大海深处寻找人鱼，他们很好看，唱歌很好听。”

    骑士干巴巴又格外笨拙地组织语言。

    他不像大王子富有华丽辞藻，讲出来的故事生动有趣，吸引小公主的注意力。

    绝美的人鱼在塞利尼描述之下，和路边咸鱼一样。

    多莉娅不耐烦极了。

    她勉强维持优雅微笑，表示自己在听。

    ——就当是为了哥哥！

    塞利尼和她对视半晌：“……”

    他泄气了。

    肩膀沮丧地垮了下，高大骑士慢吞吞说：“要不……我们还是去逛街吧。”

    无法用语言讨小公主欢心。

    但是没关系。

    他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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